蔡东:第十四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
“年度最具潜力新人”
蔡东与她的三个作品
文|陈涛
初识蔡东,始于《往生》。
犹记阅读这篇刊于《人民文学》年第6期的作品时的感受,一个花甲儿媳照料罹患老年痴呆的耄耋公公,日常纷繁境况下缕缕爱恨交织的情感所引发的心酸与心痛阵阵袭来。作者引领我们走入生命中晦暗的角落,还原被忽略、漠视的细节,唤醒麻木的感受。文章所传达的诸般况味,令无此经历者亦能深切体悟。
再识蔡东,缘于《无岸》。
这篇刊于《人民文学》年第3期的小说讲述了一个因女儿出国留学引发家庭经济危机,进而导致家庭生活转折的故事。读至最后,几欲流泪。原来幸福家庭的表象如同绚烂的气泡,经不起丁点的刺碰。或许,生活中的我们,某一天就会变成永远无法靠岸的孤舟,这份在浊流中翻腾浮沉、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拼命抗争的存活,又能让原有光泽的人生维系多久?文章中那些所谓成功者,看似有岸可依者,又有谁是真正的体面而优雅,像我们理想中那个自己?
蔡东小说集《我想要的一天》
《往生》与《无岸》之后,接着找了更多蔡东的作品来读,譬如《天堂口》《断指》《木兰辞》《福地》等。我也从一篇访谈中对她有了更多的了解。蔡东的写作经历可分为两段,以年为界线。她于年开始写作,并在年毕业前夕发表了《天堂口》(《人民文学》第3期)与《断指》(《芒种》第5期)。硕士毕业后,因赴深圳工作而中断写作,并在年恢复。《往生》是她恢复写作后的第一部作品。
在蔡东少数不多的作品里,有三篇是我非常喜爱的,除去前面大概介绍的《往生》与《无岸》,另一篇为《断指》。这三篇作品,题材各异,
这三个作品的主人公均为女性,她们善良贤惠,爱家庭、爱丈夫、爱子女,即使丈夫不忠、无为,也会最大限度地去体贴他、原谅他。《断指》中余建英的丈夫出轨,还因情人而欠下公司巨额债务,面对这些打击,余建英选择与丈夫一起还债,并且为了还债主动放弃舒适的城市生活去农村开办小厂子赚钱;《往生》里的康莲已经60岁了,依旧耐心地照顾公公,还在小叔子一家的推脱中独自承担这份辛苦;《无岸》中柳萍为了女儿上学,四处奔波,受尽委屈,令人慨叹。这些女性平凡又伟大,她们的身上散发着美与爱的光。
可是,她们又都是那么的不幸。
读蔡东的《往生》,脑海中浮现出的是菲利普·罗斯的长篇散文《遗产》,是伊朗的电影《一次别离》,它们都为我们讲述了疾病与衰老给老人的躯体、给子女的内心所带来的影响与震撼。《往生》中康莲已经60岁了,这个本来应该享受生活的年纪,却不得不去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公公。老公在外奔波养家,无暇顾及老父亲,小叔子一家为推脱责任躲躲闪闪,所有的劳累都落在了康莲的身上。她抱怨过,生气过,但最终还是耐不住心软,扛起这份重担,以至于最终因心力衰竭死去。《断指》中,余建英先是面对丈夫的背叛,接着是巨额的债务,她没有躲避,而是选择与丈夫一起渡过难关。她在乡下开厂房,结果导致在那儿打工的亲戚家的女孩子失去了四根手指。她依旧没有躲避,勇于承担责任。只是这份良善却要面对来自亲戚的刁难,以及亲妹妹的陷害。《无岸》中的柳萍,面对女儿近万的留学花销,陷入愁苦的境地。她想卖掉房子,申请学校的周转房,却受尽屈辱也未能成功,她以为自己与同事相处融洽,后来才发现自己根本就是微不足道被人忽略的那一个,最后她只好与同样自责的丈夫紧紧搂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伊朗电影《一次别离》中的女性
蔡东在她的作品中向我们一点点展示了人的体面如何沦丧、良善如何受辱、理想如何萎缩的过程。在蔡东的笔下,我们看到了这三位女性所代表的光明与爱纵使只有幽幽豆火也要拼命燃烧的渴望与努力,也看到了那些追求美好的人生如何千疮百孔也百折不挠的悲壮。
关于何为好小说的评判,见仁见智。我更偏爱展示困境、读来令内心深受撕扯与煎熬的作品,它们的魅力就在一种“想而不能”的纠结之中。一个小小的事件,如一把锋利的刀,划开包裹人生的囊壳,只见人性的善在恶的层层包围中,四处躲避,仓皇逃窜,时而抗争,又因过于心善而妥协。鲜明的恶固然可气,伤害也是直接的,只是那些有意无意、带着犹豫从善转化成的恶,在与他者的善的交锋中,渗出钝刀割肉般的疼痛。蔡东的作品就是如此。她像一个高超的工匠,为希望寻觅着一个个出口又决绝地封闭,我们目睹着希望在遍体鳞伤中趋于绝望。我们看着看着,心酸与眼泪缓缓地浓浓地聚涌,然后在文章的结尾处,在康莲倒地的瞬间,在余建英梳理自己半生的瞬间,在柳萍与丈夫紧紧搂抱的瞬间轰然决堤。
蔡东所带给我们的悲伤,缘于三位女性的不幸,更缘于她们在反抗不幸的过程中更加不幸的不幸。
这三个作品之所以具有很强的感染力,主要在于蔡东对文中人物,尤其是三个女性主人公的成功塑造。蔡东对自己笔下的人物充满感情,用心对待她们,她在创作中紧贴人物心理,切身体悟人物的言行举止与事件走向。所以,她笔下的人物熨帖、自然,毫无造作、生分之感。蔡东的作品展示了日常生活的一种,其中并无神秘与稀奇的人与事。所有的人物各归其位,说着属于自己的话,做着属于自己的事。同时,她很注重对细节的刻画,在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场景的背后,力图展示人物的情绪与状态。譬如《断指》中秀俊在得知女儿手指出事后,余建英“发现秀俊的黑棉鞋穿反了”。再譬如,写到余建英家庭从殷实富足转入衰败的时候,她却写“七株颜色各异的月季花娇艳动人,两棵石榴树满树花,开得富贵红火”。所以,这些人与事虽平淡庸常,结构在一起却又内蕴丰富,气象万千。
作为一名“80后”的年轻小说家,蔡东并未过多叙写自己,她的创作除去《天堂口》带有自身的影子外,其余的作品均为对他者的观照与体察。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仅要善于讲述自己的故事,更要善于从对他者的观察中提取对生活与人性的反思。在这三篇作品中,蔡东
另外,蔡东的作品不仅有她熟悉的生活常识,有她领悟的生活见识,还有许多生活的情趣在其中。她对穿着、配饰、美食有留心,也对茶、画有研究,这些情趣与其作品语言的准确、凝练,对善与美的追求,以及对人生困境的追问,共同构成了她充满魅力的文学世界。
在授予《往生》首届“柔石小说奖”的颁奖词中如是说道:“《往生》以细腻的观察、悲悯的情怀、令人动容的文笔,描绘出晚年面对疾病和死亡这两大日常性威胁时,人类的无奈、困窘和挣扎,以及互助中建立的善意、体恤与牺牲。小说虽是出自年轻作者之笔,但它描写的老境充满令人信服的细节与感染力,体现了蔡东非凡的潜质与内力。”我认可这段话的前半部分,更相信这段话的最后一句,即她有“非凡的潜质与内力”,坚信她会创作出更多更精彩的文学作品来。
本文原载于年7月26日《文艺报》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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